


不论是跟着溪流走入一片陌生的原野,还是去丛林里寻找古老的大树,抑或是从山顶上的牧场循着牛蹄印找到走出山野的小路,我惊讶地发现,自己总是不知不觉经过这片住着几户人家、地势平缓的长条形草场。其中一座矮小老旧的木头房子里住在两位70岁的老人家,他们房前一侧的空地上新建有一座小小的鹅屋很显眼,四只大白鹅曾在初冬的暖阳里悠然行走,我对此印象十分深刻。
从木屋前的土路上走过许多次,老人家每每见到我,总是高兴地和我打招呼,请我进去喝茶闲坐。记得第一次路过时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我正从秋色浓厚的山野里走回村庄,老人家抱着一大捆白术秆喂黄牛,我走上前和老人家聊了几句。老人说他们在村委会附近有房子,但老两口更喜欢住在靠近草场和深山的小木屋里,雨雪天无事可做时才会住进村庄。





这次再来时并非路过,而是特意来看看两位老人家,看看他们在山野里的日子。可笑的是,这次特意寻来我却走错了方向,沿着另一条小溪走到了与这片原野隔着一座矮峰的山谷,走了一个小时我才察觉到这一点,于是又不得不回头,在两股溪流的汇合处找到正确的山谷。赶到时老人家正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忙碌,而鹅屋前的四只大鹅却不见踪影,它们已经被送回了村庄的家中。
跟着老人走进低矮昏暗的木屋中,几秒钟后双眼才适应了木屋的光线,看清了这间简陋木屋内部的陈设。木屋中央是一个方形的火塘,一侧贴紧后墙,两旁分别铺着一张不足两米长的木板,是两位老人睡觉的地方,白天被褥卷起来堆放在其中一张床上的一角,两位老人就坐在木板上做饭。门边一侧的墙壁上钉有几块窄木,上面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和锅碗瓢盆。除了两个装有各种零碎物件的小木箱,便再也没有其他家什了。我们围坐在火堆旁,阳光斜斜地从木板间的缝隙里照进来,混合着轻盈的尘埃跳跃、游走。阿叔说他十三岁就住进了这片原野,因为母亲去世,底下许多年幼的弟弟妹妹需要照顾,作为家中长子,他不得不中断学业,独自一人扛起了牧羊的活计。17岁那年成婚后,自己亲手建造了这座小木屋,和阿嬢两人一直生活在这里。






如今虽然上了年纪,两位老人家没有精力养羊,但他们还总是自己找些轻松的活儿干,在木屋旁边的地里种菜,养牛养鹅,这些天则是去山上耙松毛。刚走到时我就发现屋前的空地上多了一堆高高的松针,老人说这是他们花了四天时间在附近的山里收集起来的。吃完午饭他们就背上绳索和砍刀出门继续去山里耙松毛,阿叔贴心地提醒阿嬢带上竹棍,他们便一前一后缓缓地朝右侧的山坡走去。一根竹棍,一双绿色胶鞋,70岁的他们就这样去爬山了。穿过草场开始向山上走,虽然山体拔高很迅疾,坡陡路险,老人们却始终很利索,只偶尔停下来喘口气,还时不时看看我有没有跟上来。





山坡上落满了枯黄的松针,很容易打滑,一不小心就有翻滚跌落的危险,我跟在他们身后,好几次因山坡过于陡峭,我不禁替他们担心起来,手心直冒汗。他们就杵着细细的竹棍,脚上穿的是便宜的绿色胶鞋,走在光滑的松针上稳稳当当的,如履平地。反倒是我脚上的登山鞋,远不及绿色胶鞋防滑,不得不小心谨慎地择路前行。




选了一处落有较多松针的林地,阿叔便离开小路钻进了林子里,阿嬢仍爬向十几米高的陡坡,也钻进了浓密的松林下,解下绳索放在地上,弯着腰,一手挥动铁耙,一手捡出混在松针里的枝杈,满耙后整理好两侧便放在铺好的绳上。把周边坡地上的松毛尽数堆积在一起,阿嬢便背起小捆的松毛一点一点往山下撤,在另一片区域收集,重复之前的劳作,如是数次直到背上的松针堆高过人头,像一个小山包。





两个小时后,他们背着“小山包”稳稳地走上了来时的草地,我却还小心翼翼地拉扯着山坡上的树干往下滑,两位老人家不时回头停下来等我。他们背着松针走下草场,跨过溪流,卸下小山,走进那栋他们住了几十年的小木屋里。明天,他们仍会继续去山野里,找一个落满松针的山坡,在那里劳作几个小时,然后在黄昏时燃起一堆旺火,驱散长夜里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