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赏梅须得去山间。冬日,巍山坝子上是几乎看不到梅花的,这里的土地平整肥沃,没有人愿意把土地浪费在低收益的梅树种植上。山中人种梅也不为赏花,所结的梅果是他们的其中一项经济来源,尽管这项收入十分微薄,人们也不愿砍掉梅树。
山间梅树多为盐梅,夏季时农人会收获缀满枝头的青色梅果,这种梅果果形圆润,肉质厚实,酸涩味极浓,不宜直接入口,适合用于制作雕梅、梅子醋和梅子酒。
梅树耐贫瘠,无需农人费力照看,也不择地生长,不论田间路旁或者陡峭的山坡上,抑或墙外空地上,都能看见梅树清癯嶙峋的风姿。山中梅树很多有几百年的树龄,一些悄悄长在山坡上的梅树不会因为碍事遭到斫砍,苍老虬曲的古枝和树干上长满了许多地衣和苔藓,甚至还有蕨类植物附着其上。





冬日慷慨无比的暖阳下,一树树梅花灿然绽放,荒淡萧疏的山野变得热闹起来。娇小素洁的粉白花朵簇拥在绿色的幼枝上,贪婪地享受冬日里流溢的温暖。日头越高升,风里的春意便越浓烈,花儿们也更欢快。花心里飘散出来的香气真是微缈,不把鼻子凑到花朵跟前,根本就嗅不出那股淡雅沁脾的芬香。那一丝丝柔韧的丝质般的花蕊,多像是花瓣散发出的光芒,会照亮谁的夜晚呢。
粉白的花色与秾丽无关,微缈的花香也不够吸引人,但蜜蜂们却总能精确找到花儿们跃动的舞台,前来充当免费的乐手,嗡嗡嘤嘤奏个不停,只为换取一些甜蜜。数年间我多次在寒冬的山村里遇见梅花,竟没有一次是专为赏梅而来,不是赶来参加婚礼就是赶赴杀猪饭,不期然目睹了这一树树清幽高雅的盛放,不喧不争,自有光阴。





在几次有限的山中赏梅经历中,我尤其记得一个明月高照的夜晚和另一个霜微露重的清晨。一周前,在草厂村参加婚礼,拍完夜晚热闹的打歌表演已是九点后,我们走出村庄,投身寒凉的暗夜,越过村前的溪流翻山前往朋友阿奎的山中小屋,去那里夜宿一晚。群山暗淡,只有身后村中路灯投射出点点刺眼的白炽光芒。行至溪流旁,哗然的流水成了这世间唯一的声响,分外轰鸣。那夜的月光格外清亮,我们关闭了手电,月光将一条蜿蜒的山路照得泛白。近处溪旁一棵古梅身姿婀娜,繁华满树,微风过处,片片轻盈的花瓣飞舞空中,似月光被斩断揉碎,飘落于哗然的溪流上,流向山外尘间。若此时随身携带了烤茶用的炭炉和茶具,我们大概会给阿奎打电话,把他从小屋无与伦比的沉寂里召唤出来,彻夜坐在梅树下,烤茶煮茶,赏月与花。而那时,他正坐在灯前研读周易。
2024年的2月份在马鞍山乡的火山村小住数日,一日清晨,我忘了是为何故起那么早,只身一人去山中小路缓步,大概是为了看日出。日出前后的低温很是彻骨难耐,长满杂草的狭窄山路上落满了厚厚的露珠,裤脚很快就被露水打湿,鬼针草也很烦人地黏上来。我一边期期地盯着远处山脊粉霞最为浓烈之处,一边不耐烦地拂去扑上来的鬼针草,一枝凝结了几颗红色花苞的嫩枝兀自从斜坡上横生出来,挡住了去路。我差点因为大意拂袖离去,错过了这美好的一幕。红色的小花苞像男孩玩的一种没有点燃的炮仗,胶着在树枝上,抵御着寒冷和重露,似乎那喷薄欲出的火球会划出一道烈焰,将这红色的炮仗点燃,绽放整片山坡。而在此之前,我从未注意到,这是一枝即将爆裂的梅花,山坡上的树也不是我以为的木瓜树,而是梅树。这竟是一张我第一次在山中留意到的梅花图片。




站在梅树下赏花犹闲不够快意,于是爬上树,小心翼翼折下几枝,在朋友家中搜寻一番,实在找不出合适的陶具,厨房里一个小小的烤茶陶罐和墙角一个不知是何物的东西被临时征用拿来插花。插花也不是专业的,折下来已经心痛,更不忍去修剪、造形,一股脑放进去,一边坐在院中葡萄藤下喝茶,一边细细欣赏置于阳光下的梅花,那粉白的梅花更加熠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