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妈给我大姐打电话,问她,AA是不是疯掉了。她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问的,我才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话。大姐不停地安慰她,叫她放宽心,没那回事。我做了哪些事让她以为我精神失常了呢?肯定不是我回乡后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祖母的坟前,她最清楚我们祖孙俩的情分。但我接下来做的事,在她看来一件比一件离谱,这才让她产生那样的担忧。
从祖母坟前拜祭完,我返回他们现在居住的老屋,想去屋内找祖母留下的一个小旧木箱子,但大门上了锁,我没能进去,便去菜园转了一圈,不想在竹篱笆下找到了一个陶罐。我认出这个陶罐是祖母留下的,况且近年来我对陶器的兴趣越来越浓,于是在邻居家把陶罐洗净后,满心欢喜地拎着它去了虬津的叔叔家,又径直从虬津把它带回县城,放在我的住处。
第二天,我独自一人在大风大雨里走了四个多小时,去了饶家村,回来时又拎了一篮子捡来的东西。她更加笃定我是疯掉了,这年头,哪个鬼会在这种天气走那么远的路捡些没有用的东西回来呢。她越说越担心,眼泪流得更汹涌了。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甚至四处向熟悉的人打听我的精神状况,还问到了千里之外的云南,唯独不来问我。翌日清晨她来到我的住处,看了一眼那些被我洗得干干净净的“破烂”,和我面对面在餐桌前坐了好一会儿,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神情越发凝重。她大概又去大姐面前哭一场了。


龙哥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狂笑不止,我则是哭笑不得。在大姐家见面后,我才亲口对她说,我的老妈哟,这些东西哪是破烂,都是老物件,想买都买不到的。我在竹篱笆下捡来的陶罐,叔叔说这是祖母从前拿来装油的。我在住处盯着它看了一天,渐渐对它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终于清晰地记起来我们曾用它装凉开水,夏天口渴时我还会急不可耐地直接抱起来对嘴猛灌。不知哪一年它被丢弃在菜园子里,现在我在那里插了四朵向日葵。有一个缺了耳形手柄的小陶罐,老妈说是在饶家村时装盐的罐子。还有一个米筒,一个长柄的小水筒,这些都是我们曾经生活里的物件,看到它们,我就想起了许多被遗忘的过往。而那些过往,我打算把它们都写成文字。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老妈看,是我往那个残缺的陶罐里插一束春飞蓬的照片,再次向她证明我捡的不是破烂,我也不会轻易就疯掉了。她这才认真地相信起来,不再流眼泪了。她为我流的眼泪,总是沉甸甸的。我也为她流过眼泪,显然是敷衍人的,没心没肺的。
我清楚地记得一个晴天,那时我们还住在饶家村,不知为何他突然又对老妈动起手来,拳打脚踢,她躺在地上大哭。我们几个小孩则站在一旁,吓得动也不敢动,只知道跟着哭。哭的是他们,我没有哭,也不伤心,只全心全意扑在手里的一个小玩意儿上,全然听不见眼前那一首时常上演的呕哑嘲哳的生活交响曲。突然,我的一位好朋友从门前走过,我听见她和同伴说,你看喽,她爸在打她妈,她姐姐妹妹弟弟都在哭,就她不哭,真是没良心。我顿时面红耳赤,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为了让她收回错误的言论,我不是跑出去找她理论,而是假惺惺地放声大哭起来,等她们走远后又立刻止住了哭腔,重新投入到那件没做完的事情上。



每每想起这件事情,我总是责怪自己,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大胆一点,伸手把老妈拉起来,再和她一起往外婆家的方向跑。我是亏欠她许多的,所以总想做点什么去弥补。我问她想不想去饶家村,我们可以叫个车,一起去一趟,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她却摇摇头,说不想去。那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吧。但是对村里人来说,老妈是一个尤其值得尊敬的饶家媳妇。你妈是个好人,他们都这样对我说。
祖母瘫痪了三年,没法走路,连话也说不出来,甚至神志不清,像一个智商不过两三岁的稚童,还常常发脾气,耍性子。她常年与我们一家生活在一起,于是照顾她的重任就落在了老妈一人身上,其他几家则在经济上给予支持。由于长期卧床坐轮椅,祖母后背溃烂比较严重,一到夏天整个房间就充斥着刺鼻的味道。老妈不得不做起更加繁复沉重的护理工作,好像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士。有一年暑假,我放假在家帮忙照顾祖母,大姑跑来看望,并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们她晚上会留下来代替老妈,照顾她的母亲一天。结果,当天下午她就跑回了县城。小姑也去看望,目睹了老妈一整天的劳累工作后,她问道,这些事情每天都要做的吗?当然是天天做,不然你妈哪里只就烂这一点。


直到祖母于2008年辞世,老妈才结束了那段艰难的岁月,重新找了一份工作。你奶奶走之前还对我笑了一下,老妈后来对我说。那笑是她在对你说,多谢,辛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