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点的巴珠村仍处在黑暗里,只看得见路灯投射范围内一小段水泥路和路旁的藏房一角。天空中离得很近的两颗星星也逐渐隐现出来,俄而,更浩瀚渺远的天宇中闪耀着更多微弱的星光,几个小时之后,它们会被太阳灼热的光芒彻底掩盖。今天将是个好天气,冬日巴珠村的山野在这样的天气里,会更加澄澈干净迷人。
走出户外不到七点,清晨的寒冷越发难耐,不过行走是抵抗寒冷很有效的方式。不停地行走,不疾不徐地前行,寒意就不会与山风合谋,从脖子里钻进来,消磨人的意志。我不知道抵达嘎哇马贡那片山顶牧场需要多长时间,听走过的村里人说需要十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而我不清楚路线,中途怕会走错路,耽搁时间。所以我不得不在太阳出来之前的两个小时就出门,任凭淡淡的月光将黑色的孤影投映在狭窄的山道上。




走向山野的路是海里角片区的那个山谷,那里有托拉贡、拍古、尼日脚、塔得、格苦和石家本六个村小组,约六十余户人家,不过看上去只有二十几户,很是安静。村边的山野仍秋色浓郁,但已有了衰败的迹象,冬日的寒冷之势太强劲了,很多树木都是光秃秃的,只剩凌乱的枝杈。太阳尚未照到这片谷地,但炊烟已经袅袅依依了。路边一户人家的木头屋顶上摆满了对半切开的木瓜,晒得半干,仍有醉人的清香。这片山谷我已走过多次,最远到过一棵千年古树所在的溪流尽头,而山顶牧场还要往那里走上多出一倍的距离。





离开村庄走进两山之间的狭长草场,时间尚早,我没有遇见那一大群黄牛,也没有看见驱赶黄牛的牧牛人。两山之间的溪谷却带给我很多惊喜。草地上铺了一层浓厚的白霜,看上去又像是降雪。我竟有些迷惑,如果是降雪,那也太局部了,只有极小的一片,附在野草上的白色固体从形状上看更像白霜,白霜把这片绿映衬得更加明丽。溪流里多处可见厚厚的冰面,一根架在溪流上的木棍挂着一排晶莹剔透的冰棱,像极了白色的窗帘,山风却吹它不动。

溪谷旁的小路向前延伸了一两公里之后就不见了。我在小路的尽头稍稍思索片刻,便决定爬上一个较为斜缓的山坡,越往上越不见有路,且坡度升得很快,穿过一片虬曲苍劲的高山杜鹃,我钻进了一片树叶发黄的竹林里,眼见与山顶牧场的方向发生了很大偏离,于是果断放弃,折返回溪流,顺着干涸的溪床一路向上攀爬。我在这里浪费了一个小时。山顶牧场就在溪谷尽头高山屏障的后面,爬上去就不会迷路。







最后那段攀登之路最艰辛,溪谷两旁的斜坡长满了杂树,无法通行,我只能在溪谷中的巨石上寻找踏足之地,借着石缝中生长的植物把自己拉扯上去,只是有时候不注意,左手才抓了一把刺挠的荨麻,右手又抓了一把尖利的荆棘。好在坡度不算太大,滑落下来时并无损伤。仍旧是穿过一片高山杜鹃接着一片竹林,当我爬上一个稍稍凹陷的隘口,便已经站在了山脊线上,视野豁然开朗。10余公里的翻山路终于走到了尽头,这花了我六个小时的时间。10公里的艰辛,结束于山顶牧场的小木屋。嘎哇马贡,地图上标注的名称,本地人称为格瓦木,我见过这片草场夏季时的照片,开满了各种野花,野草也很长。但冬季,这里有些荒凉。我似在远处时看见了一头黑色的牛,走近了却什么也没看见,以为是幻觉,但草地上一坨新鲜的牛粪说明那不是幻觉,不知道它躲到哪里去了。




远远地就看见了斜坡后面一幢矮小的木屋,走近了才看清它原来就盖在一块巨石旁,宽大的铁皮屋顶在山顶的狂风中哐啷作响,微弱的光线从木头之间的缝隙中漏进来,等双眼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我看清了里面的一切。一些宽大的木条竖在墙边,只有中央的火塘旁横置一块木板当凳子。几个大的塑料瓶装了一些透明的液体,不知道是水还是酒。我找了两圈,没有找到一个打火机。在气喘吁吁翻上山顶看见木屋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如果找到一个打火机,今晚就在小木屋里歇下,明天再下山。看来只能耐心等明年夏天了。



在山顶牧场转了一圈,我惊讶地发现前次登山的终点火崩岗卡就在不远处,一条明晰的山脊线将这两处山顶草场连接起来。更令我想不到的是,在嘎哇马贡找到的下山小路竟然就是通往火崩岗卡的山脊线,它藏在茂密的丛林里,好几处被倒下的大树阻拦,我差点因此迷失了方向。不过这次地图上的定位很准确,跨过那些极具迷惑性的大树,小路始终朝着正确的方向指引我前行。



走到距离火崩岗卡南端不足百米的地方,我不得不改变方向,拐去东边一处疏朗的山坡,从这里下山最合适。厚厚的落叶铺满坡地,我几乎是半躺在枯叶上滑下那段最陡峭的山坡。等我走到那片熟悉的开阔的草地上时,阳光尚在山谷的另外一侧等着我,而溪流中清冽的甘泉叫我开怀畅饮。











